看杜斯妥也夫斯基經常會有種筆下寫的就是自己這種想法,感覺就像赤裸裸地被人攤在書本上,非常衝擊而又新鮮,彷彿來到一個前所未見的領域,內心的。我知道,杜斯妥也夫斯基肯定是我的荒島作家。
拉斯柯尼科夫犯的罪與他受的懲罰在書中很明顯。但他的罪起點是在哪呢,從他在酒館聽他人談論可惡的放高利貸老太婆真該死時而萌生殺意的時候嗎?不,這應該是罪行的起點。拉斯柯尼科夫真正感受到罪行臨頭在意外殺死麗莎佩達而開始懊悔時。這是他能否超越罪行成為他所謂「不普通的人物」的轉捩點,他沒有跨過去,因此對犯罪的懊悔和精神與肉體上的痛苦以及對「罪」的恐懼變成了他的懲罰。
但拉斯柯尼科夫所受的最大懲罰在於,他不認罪。雖然幾度有衝動想去警局自首,但總是半途而廢,並發生了種種意外而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逃開,這當然是作者非常技巧性的設計,也由於不認罪,精神上的壓力越來越大。打個卡夫卡式的比方就像是怎樣都走不到的警局(法庭或者說城堡),因此荒謬的懲罰不斷加諸其身。
但杜斯妥也夫斯基不是卡夫卡,罪與罰有救贖的曙光─蘇妮亞,蘇妮亞的信仰與愛救了拉斯柯尼科夫。其實我是懷疑蘇妮亞的,一部份是因為她的無知使得虔信有如迷信,但這幽微的分別可能是我還看不出來的部分。
「如果他能夠認為自己有罪,他會感到何等幸福啊!那時他什麼都能忍受,甚至於羞恥和屈辱也能忍受。但是他嚴格地檢查了自己的行為,他那顆變得冷酷的良心在他以前的行為中,除了人人都能發生的極平常的失策以外,找不出任何特別可怕的罪行。他所以覺得羞愧,正是因為他拉斯柯尼科夫由於非人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命中注定,才這麼無緣無故地、無可挽救地、麻木地、糊裡糊塗地毀滅了。如果他多少想要使自己良心上過的去,那他就得服從或屈服某種『荒謬』的判決。」這是一段很奧妙的話。但如同聖經講的,認罪之後,救贖立刻到來,即刻獲得重生。拉斯柯尼科夫開始感受到蘇妮亞的愛,而因此開始有了重新感受身旁的善與美的能力,開始反省自己的「愚蠢」,因而重生。坦白說,雖然我覺得不認罪的人把自己關在自閉的囚籠裡,但是無條件的認罪有將人社會化、世俗化洗腦的嫌疑。習俗、道德可能是人類為了能使社會有秩序、和諧的過群體生活而內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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